第15章

一介寒门出身的普通人，拿什么保障姑娘往后数十年安稳岁月？在紫鹃心中，纵使贾芸谋生手段再多，和出身尊贵的宝玉相比，依旧是云泥之别，差距悬殊。

她轻轻晃了晃发胀的脑袋，指节抵在太阳穴位置轻轻揉搓，暗自宽慰自己，或许只是自己思虑过重。

姑娘与贾芸之间，不过是师兄与师妹之间寻常情谊。

更何况上头还有老太太坐镇把控，哪里轮得到自己一个贴身丫鬟胡乱操心。

就算姑娘当真倾心贾芸，自己只需恪守本分尽心伺候便足够。

想通这一层心结，胸口积压的烦闷尽数消散，脚步也轻快不少，连忙踩着青石板快步追上前方二人。

苏州林家祖宅正堂之内，贾芸方才送走最后一批登门拜访的林氏族亲。

为安抚众人，他拿出不少好处，田契、现银、几箱珍藏古籍尽数分赠出去。

这群族人清楚，自己根本抗衡不了京城荣国府的势力，一番权衡过后，也不再肆意闹事。

等厚重大门缓缓闭合，贾芸转身后背轻抵门板，抬手按压太阳穴来回揉按。

连日周旋应付一众林家亲戚，身心疲惫程度，远超整日搬运重物。

他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，周身骨节发出阵阵清脆响动。

抬眼便看见黛玉带着紫鹃、雪雁跨过门槛走入屋内。

“芸哥哥连日操劳，实在辛苦。”黛玉的嗓音轻柔，如同空中随风飘荡的柳絮。

她从紫鹃手中接过沏好的茶盏，双手稳稳捧着递到贾芸面前。

贾芸伸手接过茶杯，低头轻抿一口，温热水汽扑面而来：“妹妹不必说这般见外话语，这些事本就是我应当承担的分内责任，辛苦二字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
经过贾芸连日开导劝慰，黛玉眉宇间萦绕多日的阴郁总算消散大半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许久未曾见到的柔和笑意：“又怎会不辛苦，你所有付出，玉儿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底。”

贾芸正要开口回应，门外传来清晰脚步声，贾琏掀帘走入，随手甩开衣袖开口：“芸哥儿，林妹妹，姑父身后诸事已然全部处理妥当，你们商议一下，咱们何日动身返回京城？”

贾芸眉头轻轻蹙起，指尖摩挲茶杯边缘缓缓作答：“琏二叔，林妹妹身体尚且虚弱，需要再多休养几日，不宜即刻赶路颠簸。”

黛玉这些时日身子虽稍有好转，他却不愿让她承受长途车马奔波的折磨。

贾琏听完并未催促，事已至此心急也无济于事，干脆点头应允：“也罢，那就再多休整几日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
转身向外离去之时，贾琏嘴角暗暗往下压了压，心底暗自盘算，回京之后自有无数麻烦等着贾芸。

这趟江南之行，林家丰厚家产摆在眼前，自己却分毫油水都没能捞到，心中积攒的满腔怨气，尽数记在贾芸头上。

贾琏身影彻底消失在院落门外，黛玉侧过脸庞，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虑，刻意压低嗓音，仿佛生怕话语随风飘散：“芸哥哥，等回到京城，你打算如何向外祖母解释林家各类事宜？”

紫鹃静静站在黛玉身后，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。

姑娘此刻这番问话，分明是在为贾芸的处境忧心。

她眉头短暂收紧，转瞬又舒展开来，心中暗自释然。

既然自己早已想通透，往后只需一心一意伺候姑娘，其余繁杂思虑不必再多挂怀。

贾芸将紫鹃细微神色变化尽收眼底，心中暗自点头，这名丫鬟确实配得上“聪慧”二字。

倘若她此刻依旧看不清眼下局势，继续执着于过往想法，留在黛玉身边反倒会成为隐患。

他转过身子，语调平稳温和安抚黛玉：“妹妹无需过分忧虑，你手头留存的银钱自行收好留作日常开销。

那八十万两白银，尽数交由老太太处置，也算你尽到身为孙女的一片孝心。”

这番安排，是贾芸早早就和林如海提前商议妥当。

这八十万两白银，权当换取自己考取功名之前一段安稳无虞的时光。

黛玉听完，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，唇边漾开浅浅笑意：“一切都依照芸哥哥的安排行事。”她发自内心信任贾芸，相信他能妥善调和自己与外祖母之间的隔阂矛盾。

京城荣国府荣庆堂内，贾母端坐正中主位，贾赦、贾政分别坐在两侧座椅。

老太太手中捏着贾琏自江南寄回的书信，脸上神情几番变幻，沉默许久才沉声开口：“如海竟然收芸哥儿做入室弟子，林家上下所有大小事务，全都交到他手中打理。

琏儿来信说，他在那边完全插不上手，半点话语权都没有。”

王夫人面色冰冷，语气带着几分揣测：“当初芸哥儿主动抢着前往扬州，恐怕一早便打好算盘，想要独吞林家积攒多年的家产。”

贾赦原本满心期盼贾琏归来，能从中分得不少好处，谁料半路杀出贾芸打乱全盘计划。

越想心中怒火越盛，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之上：“那小子怕是利欲熏心，胆子大到无法无天！等他回京，我定要好好惩戒一番！”

贾政抬手轻轻劝阻，态度相对平和：“大哥切莫动怒，芸哥儿未必是贪图财物之人，等一行人归来，所有真相自然水落石出。”

贾母微微皱起眉头，指节一下下轻敲座椅扶手：“芸哥儿并非愚笨之人，如今他没有半点功名傍身，倘若真的招惹上侵吞家产的祸事，即便有林家弟子这层名头做依仗，缺少荣国府在背后撑腰，迟早会被旁人算计得体无完肤。

他不至于做出这般自毁前程的蠢事。”

王熙凤适时笑着接话：“老祖宗所言极是。

芸哥儿在外经营生意，能做到风生水起，头脑必然灵活通透。

退一步来讲，就算他当真生出贪念，仅凭一介白身，又怎能逃出咱们荣国府的掌控？”

贾母紧绷的眉头稍稍松开，轻叹一声：“凤丫头这番话有理，或许是我们众人多虑了。”

贾赦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，哪怕贾芸把林家所有银钱全数上交，好处也落不到自己身上，最终只会尽数归入老太太囊中。

老太太向来偏心二房，到头来所有便利只会便宜贾政一家。

念及此处，他对贾芸的恨意又加深几分，咬牙说道：“无论如何，贾芸擅自做主处置林家事务便是过错，回京之后，必须给予相应惩戒。”

他心底这点私心，贾母看得一清二楚。

老太太淡淡瞥了他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冷淡疏离：“你回自己院落歇息去吧。”

贾赦面部肌肉骤然紧绷，清楚这是母亲下了逐客令。

心中纵然满是愤懑，却不敢在长辈面前发作，只能满心憋屈，灰溜溜转身离开厅堂。

宁国府之内，贾珍性情暴躁如同沾了硫磺的引线，稍有一点小事便会彻底爆发。

自从之前被贾芸设计算计过后，他身体落下无法根治的终身损伤，这件事成了扎根心底、永远拔不掉的刺。

此后他肆意迁怒身边所有人，下人无故遭受鞭打责罚已成常态，就连亲生儿子贾蓉，每日跪在地上膝盖淤青一片，依旧躲不开他拳脚相加。

反观秦可卿，反倒像是卸下长久背负的沉重枷锁。

贾珍不再用黏腻轻浮的目光紧盯自己，她总算得以喘息，不必时刻紧绷心神。

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，一道身影总会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，让她辗转反侧整夜难以入眠。

今日宁国府院内格外嘈杂，贾珍刚把贾蓉打得鼻青脸肿，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个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名字。

“那个贾芸，”他眯起双眼，指尖不停敲击桌面，“这段时日躲去了何处？”

贾蓉跪在地面，膝盖传来刺骨疼痛，嗓音沙哑低声回话：“回老爷，老太太那边已经传下话，芸哥儿动身前往江南扬州了。”

贾珍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，心中暗自冷笑。

以为躲去江南就能躲开所有仇怨？未免想得太过简单。

城中香满园阁楼之中，倪二正在训斥手下一众粗莽汉子。

张龙涨红脖颈，一拳重重砸在木桌之上：“倪二哥，芸二爷待咱们兄弟向来宽厚！当初我们走投无路、在刀尖讨生活之时，是他出手给众人寻了安稳营生。

如今宁国府那群人屡次上门寻衅，我们难道就要这般忍气吞声？”

倪二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，双眼圆睁厉声呵斥：“张龙，切莫头脑发热做出蠢事！你打算拿什么和对方硬碰硬？难道要赔上所有人性命？芸二爷出发之前特意再三叮嘱，既然众人选择追随他做事，便必须严格遵从他的安排。

谁若是擅自行动打乱二爷全盘计划，我第一个不会轻饶！”

几名汉子两两对视一眼，齐齐抱拳应声：“一切听从倪二哥安排调度。”

荣国府内，王夫人斜倚软榻，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。

对于贾芸在江南闹出的种种风波，她根本没放在心上，不过是旁支一个普通子弟，翻不起多大风浪，老太太全程盯着对方，一旦他生出贪财歪心思，最先出手惩治他的便是贾母。

真正让她日夜辗转难安的，是身在皇宫的长女贾元春。

女儿十四岁便踏入深宫，如今整整十年光阴流逝，原本寄希望于甄贵妃能在宫中贵人面前多进美言，为元春谋求更高位分，往后全家也能跟着沾光风光。

可耗费十年苦心，元春至今仅仅只是皇后身边一名普通女吏。

眼看着出宫年限一天天临近，王夫人心中焦灼不已，嘴上急得冒出连片水泡。

一旁伺候的周瑞家的瞧出主子满心烦忧，轻手轻脚走上前，压低嗓音劝慰：“太太眉头紧锁，想必心中藏着烦心事，不妨说出来舒缓一番，长久憋在心里反倒损伤自身身子。”

王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：“还能有什么事，无非是元丫头在宫里的前程。